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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川隆谈日本禅宗
时间:2018年03月25日 来源:网络整理 作者:采集侠 浏览:

  日本驹泽大学小川隆(Ogawa Takashi)教授的《语录的思想史——解析中国禅》近日问世,这是一部兼顾内外的禅思想研究著作,通过解读禅语录中的大量问答,考察禅在各个时代如何被理解,如何被表达。小川教授八十年代曾在北京大学留学,中文流利,十分幽默。借小川教授在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演讲之机,《上海书评》请他谈了日本禅宗的历史脉络及特色。  

小川隆谈日本禅宗

战时日本僧人的强制军训,这张照片被用作《战争中的禅》的封面。 

小川隆谈日本禅宗

 曹洞宗的禅堂

  日本禅宗是从中国传入的,与中国禅宗有何区别?

  小川隆:现代学者当然把日本禅宗和中国禅宗做了完全的区分。但按照现代的国名、国境来区分过去的历史和文化,这完全是现代人的看法。在过去禅宗和尚的心目中——至少在主观上——根本没有中国禅或日本禅的区分,大家都相信自己修的就是“禅”,都相信自己修的和中国祖师修的是一样的“禅”。

  他们能够有这种坚信的根据是“传灯”系谱。很多宗教有教主和圣典,比如基督教,耶稣是教主,圣经是圣典。这样有教主和圣典的宗教可以比作电视。教主和圣典是电视塔,信仰者只是单向地接收信号。禅宗不一样,禅宗没有绝对的教主和圣典,只有“传灯”系谱理念,也就是只有无数的祖师的网络和他们的语录,所以禅宗可以比作互联网。每个禅者都是网络的一部分,可以收信,也可以发信,可以互相连接。得到某一位禅宗和尚的“印可”,意味着自己也成为这个禅宗“传灯”系谱的一部分。所以自己的“悟”跟六祖的“悟”是一样的,六祖的“悟”跟达摩的“悟”是一样的,达摩的“悟”跟释迦牟尼的“悟”也是完全一样的。禅宗的人所信仰的就是这“传灯”系谱的全体,并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部书。这观念中没有历史的变化和发展,也没有地区的区别。因此,只要相信这系谱,禅宗的人就能够跨越国境、语言、文化的界限而直接加入“禅宗”这一“想象的共同体”。所以从表面上看,中国禅宗和日本禅宗有很多不同的地方,但在日本禅宗和尚的心目中,自己继承的就是禅宗系谱,跟中国和印度没有差别。我看在二十世纪后禅宗之所以能够广泛地传播到欧美国家,可能跟这种观念也有着很密切的关系。

  禅宗在日本一直传承至今,影响了日本人生活方式的许多方面,相比之下中国人生活方式中禅宗的遗迹就比较少……

  小川隆:是的,可以说禅宗的影响渗透到了日本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而且已经很自然而然,乃至于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明治时代,日本很努力地开始现代化,确立了学校制度、军队制度。在建立学校、军队的生活规矩时,日本的指导者参考了禅宗寺院的生活方式。所以,通过学校和军队制度,禅宗的种种习惯和做法渐渐地渗透到了日本人的生活之中,但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是禅宗的影响。比如日本人吃饭会吃得干干净净,吃完饭后会整整齐齐收拾起来,哪怕在饭店里花钱吃饭也是这样。还有日本的学校教育很重视打扫。不用说教室、走廊,甚至连厕所都叫学生自己打扫。我不知道中国的学校是否有让学生打扫厕所的?在日本,把自己的校园打扫得一干二净,被认为是教育很重要的一部分。我看这些都是受了禅宗“僧堂”生活的影响。

  日式家居、园林美学,比如枯山水,是否也是受禅宗影响?

  小川隆: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位研究日本文学的专家唐纳德·基恩(Donald Keene)很有名,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他归化日本籍,改名“鬼怒鸣门”,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。他有一本书叫《足利义政与银阁寺:缔造日本心灵》(Yoshimasa and the Silver Pavilion: The Creation of the Soul of Japan,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,2003,日文版《足利义政と银阁寺》,中公文库,2008)。据这本书,足利义政是日本室町时代的一位将军,对政治几乎没什么影响力,但在文化上颇有天赋,他创造了那个时代的独特文化——东山文化(金碧辉煌很豪华的金阁寺,代表的是北山文化;而银阁寺代表的就是东山文化,是很枯淡的,有点儿苦涩的味道)。普通人眼中所谓日本文化的代表形象,就是东山文化的形象,比如一般人家中榻榻米的客厅里要有“床”(不是睡觉那种,也叫“床之间”),“床”里要有一幅字或画,前面放一瓶插花,旁边有一套高低搁板……这是日本人心目中最典型的传统房屋构造,也是自东山文化才开始有的。这里面就有比较浓厚的禅宗影响,很多地方是由禅宗寺院的样式演变出来的。

  但我可能太强调禅宗的影响了,其实在镰仓、室町时代,禅宗不只是佛教宗派,而且是接收中国文化最重要的或唯一的渠道。通过来往中日之间的和尚,引进了很多宋元文化。其实禅宗独特的文化和通过禅宗引进来的宋代文化是很难分清的。

  还有一点要补充的是,在室町时代成立各种新的“传统”文艺的时候,他们特地把自己的系谱连接到禅宗的“传灯”系谱上,比如,日本茶道传说是从大德寺的一休和尚传下来的(就是那个一休,但动漫里的小和尚形象是后代的故事中创造出来的)。

  您觉得欧美学者研究禅宗的方法有什么不一样?

  小川隆:欧美学者我熟悉的不算多,但知道现在六十岁以上的研究禅宗的学者通常都有参禅的经验,比如已故的马克瑞教授(John R.McRae,1947-2011),他们的青年时代,刚好碰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嬉皮士运动,反对越战、反抗一切、留着长头发、穿着牛仔裤、弹吉他唱歌……参加完运动后,很多人通过铃木大拙的书对禅宗产生了兴趣。美国有很多禅中心,可以去坐禅(乔布斯虽然比他们年轻一些,但也有类似的经历)。有了这些经验之后,再去大学从事禅宗研究(有位美国教授曾经告诉过我,美国的公立大学不许教员把自己的宗教背景带进教室里,所以很多学者不太愿意公开讲自己有这种经历)。而且七十年代中国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学术研究,所以在他们的心目中,禅宗是日本的东西,而且禅宗研究最发达的是日本,于是纷纷来日本留学。马克瑞教授和法国学者伯兰特·佛尔(Bernard Faure)教授也都是七十年代在京都留学,师从柳田圣山教授(1921-2006)。所以,欧美六十岁以上有名的禅宗研究者,在思维和方法上,本来跟日本学界的做法是一样的。